他父母去世時,他才十二歲。
死因是交通意外。兩人搭乘的車子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因不明原因打滑,
車身翻轉了數圈後,重重撞上路旁的吸音護欄,兩人當場死亡,
應該幾乎沒受到什麼痛苦就死去了吧。
雙親過世那天,他人在長野縣的一處湖畔參加戶外教學。
接到父母的死訊時,他正沿著湖邊騎單車,
陪伴他的是唯一願意和他親近的女孩子,為了要跟上他,拼命地踩著她的踏板。
就在他騎到碎石路上時,突然,她的腳踏車打滑整個橫倒在地。
倒在石子路上的她,手肘和膝蓋擦傷,傷口滲出紅紅的血,臉因痛苦而扭曲。
他跨下腳踏車正要去扶她時,後面傳來呼喊的聲音。
騎著腳踏車的班導師氣喘吁吁的接近。
導師看到倒在地上的她,問了聲,妳沒事吧,立刻以一副為難的表情轉向他。
又來了嗎?
他是這樣想。
導師一臉正經卻避開著他的眼,將他父母發生意外的事情告訴他。
「和老師一起回東京吧」
從他口中傳出不耐煩的語氣。
他點了頭,再次看著倒在地上的女孩。
她邊笑著說,我沒事的,一邊慢慢站起來。
「一個人有辦法回去嗎?」老師問。
她肯定地對著老師點點頭。
在返回的路上,他好幾次回頭望著她。
她站在摔倒的地方,佇立地看著他離開。
她的身影慢慢變小,變成一個點,最後終於完全融入那面風景裡。
那是他與她的最後一面。
回到東京等著他的是,父母的骨骸及親戚們的冷眼相待。
《雙親身亡》的殘酷事實擺在眼前,但他卻連一點眼淚也沒有。
這點讓親戚們無法接受。
「我已經對這種事習以為常了」他說。
「因為在這之前,已經有五個好朋友永遠離開我身邊了」
是命中註定還是巧合,雖然沒辦法得知,
但從他十歲開始,與他親近的友人卻理所當然似地一個接一個死去。
溺斃、輾斃或墬樓。就因如此,學校及附近的人都偷偷稱他為《死神》。
不可以與他親近。
這是他週遭的人一項不成文的規定。
連夜辦完告別式之後,不知道這項不成文規定的親戚,
開始展開一場醜陋的爭奪。
他的祖父是位有名的國語文學家,
接連被全國的國中小學及高中院校聘為國語辭典及參考書的編輯。
他祖父去世後,版稅自然而然地由他身為獨子的父親繼承。
而現在,這份權利轉到他手上。位處高級住宅區的豪宅等,
在他滿十六歲時便可自由運用,其中也包含集合起來為數不少的信託存款。
這種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親戚們怎麼可能會放過呢。
雖然不知道這場紛爭是如何解決的,但最後決定由他阿姨收養他,
他只能默默地接受。
搬到阿姨家的一個月後,接到唯一與他來往的女孩的死訊,
死因是因肘與膝蓋的傷口感染破傷風而引發的心臟麻痺。
他終於又流下淚來。在阿姨給他的小房間內,流了不知幾小時的眼淚。
並不是對她的死特別感到悲傷,對他而言,她的死只是眾多死亡中的其中之一。
他是因他那被詛咒的命運而泣。他終於發現,身旁親近的人們過世,
不是一連串的巧合,而是以他為中心所發生的定律。
「雖然說法有些奇特,但卻蠻吸引人的」我說。
他臉上浮出看似落寞的笑容。
「這是不讓別人厭惡跟我說話的,唯一話題」
當他知道他被詛咒的命運後,便極力排斥與身邊的人靠近。
再也不想有人死去了。
在阿姨家人的眼裡,他是個可怕且難應付的小孩。
阿姨想盡辦法,向壓抑一切情感的他伸出雙手,但也只是徒勞無功。
「有天早上我醒來時,發現下雪了」他說。
「雖然已是很接近春天的三月,但真的,純白色像玉米片大小的雪紛紛降下來。
地面上已經積了厚厚地一層,熟悉的街道也變得煥然一新。
想說時間還早,外面一個人也没有,路面上也沒有腳印,
我只穿著睡衣就跑了出去。因為想成為第一個印上腳印的人,
你應該能了解這種心情吧?」
我笑了笑,點點頭。
在被清淨與寂靜支配下的白色世界裡,他一面烙下小小的足跡,一面走著。
走進附近孩子們平常高聲喧鬧地玩耍的空地中。
並注意到一旁牆上立著一支塑膠製的球棒,應該是誰忘在這裡的吧。
他拍了拍手把上的雪,將球棒握在手上。稍稍躊躇了一下之後,開始試揮起球棒。
因揮棒而揚起的風,把雪吹得在空中不規則地飛舞著。
在明晰的晨光中,那是多麼樣的美。簡直就像是一瓣瓣小小的白色櫻花。
他再次揮起球棒時,後面傳來呼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緊張的放下球棒,回頭一看。阿姨拿著他的毛衣,
自己則只穿了件睡衣站在空地的入口。阿姨微笑著將毛衣遞給他。
「我來當投手吧」
「耶?」
「我投球給你打,好不好?」
阿姨蹲下來赤手挖起一團雪,做了一顆雪球。
接著,她走向空地的深處站在適當的距離,回頭看了看說,我要投囉-。
阿姨將雪球在雙手中交換地拿著,阿姨的手被雪凍得通紅。
他撿起球棒,擺好姿勢。要丟囉-,阿姨說著,所投出的球雖然是顆好球,
但他揮出的球棒卻沒有擊中,到第五球才揮到。
他和阿姨玩了一會兒棒球之後,又一起做了手掌大的雪人。
他將雪人放在房間窗旁,但在陽光的照射下,不留痕跡地融化掉了。
發現阿姨去世時,是在隔天。
從二樓的陽台跌落到庭院,頸骨斷裂而死亡。
在阿姨橫臥的庭園角落,還殘留著昨天降下的雪,靜靜地薄薄地疊在那裡。
葬禮過後,阿姨的家人不知從哪兒得知他被稱為《死神》這件事,
便放棄他的所有權,將他趕出家門。
從此之後至滿十六歲為止,開始流轉於各親戚之間,
無論是到哪個家庭,只要被發現與他親近就會死亡的事實,便馬上會被趕出去。
「那時一點辦法也沒有」他遺憾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一個人生活,這樣一來,也沒人會因我失去生命了吧」
「這不是你的錯喔」我說了句根本不成安慰的話。
「謝謝」他說
「的確,這也許不是我的錯。但這發生的一切”全部”都是我的命運。
一定是要我避著誰,才讓我陷入這種人生吧。我的命運對他們揮下了冷酷的斧頭。」
冷酷的斧頭。
我的命運,是否也曾對誰揮下了冷酷的斧頭呢?
「你相信命運嗎?」他問。
「我不知道」。「基本上是不相信。但應該說是不想去相信吧。
自己的意志和行動被看不見的東西操控,不覺得很悶嗎?
但如果遇見可愛的女孩,又會開始想相信命運了」
我們倆都笑了出來。
「現在有女朋友嗎?」他問。
我搖搖頭「沒有。去年夏天分手了。」
「可以問分開的原因嗎?」
「當然可以囉。是因為迪士尼樂園」
「迪士尼樂園? 是那個有遊樂設施的迪士尼樂園嗎?」
「沒錯。她妹妹暑假時從鄉下上來,説要一起去迪士尼樂園玩,
我拒絕了,就因這樣搞得很尷尬所以分手了。」
「那你為什麼不去呢?」
「我到現在還沒去過迪士尼樂園,也不想去」
「你跟迪士尼樂園是有什麼過結嗎?」
「討厭迪士尼樂園這點好像還蠻吸引人的,可是我不是討厭它,
小時候有好幾次機會可以去玩,但不知為何總會因為其它事而去不成。
這時候,我感覺到有股看不見的力量,一定是在阻止我去迪士尼樂園。」
「所以你不去的話,就是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控制你的囉」
「不,不是這樣的。是我自己不要去的。
總之,如果我一開始就沒打算要去的話,
那股《看不見的力量》也沒辦法讓我不去,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他笑了笑,點點頭。「你真的很特別耶」
「重點就是,不是只有我固執,在拒絕她時我也這樣跟她説明原因了。
我真是笨,就是因為喜歡她才跟她説的。
結果她一張爆怒的臉説:你知不知道你很小看這個世界,喜歡把人當白痴。」
「會被這樣誤會也是沒辦法的」
「是阿。因為覺得很抱歉,所以跟她提議去後樂園遊樂場好了。
她聽了之後嘆了口長氣,説:如果你不想跟我家人見面就直説好了。」
「然後呢?」
「我也開始不耐煩,就説了我不想見妳妹。就這樣結束了。」
他竊笑著。
「後來還收到她寄來的信,竟然寫説『我認為你一定會孤單一人地死去,
譬如,在滑雪場時遇到雪崩,一個人孤獨地在雪中凍死。』」
他放聲大笑,我繼續説。
「從此之後我下定決心不再去滑雪場。
所以我喜歡不會約我去迪士尼跟滑雪場的女生。」
等他笑完後,我問。
「那你呢?有在交往的人嗎?」
他一副困擾的臉,眉頭都皺了起來。
真是個爛問題,我只是想像普通朋友一樣跟他聊天而已。
正猶豫該不該和他道歉時他開口了。
「我國中和高中時一個朋友也沒有,也沒辦法和他們做朋友。
我已經被我的命運綁死了,再加上那個傳言擴散得比光速還要快,
只要班上有一個和我以前同校畢業的人,這件事隔天全校都會知道。
要牽到女孩子的手根本就不可能。」
「那有覺得不錯的女生嗎?」
「有阿。除了那多餘的命運之外,我到底也是個健康、正值思春期的男生耶。」
他説著説著自己害羞地笑了。
那時忽然覺得,或許他能和我像這樣一起聊天,
也是被不知名的命運所指引的吧。而我,也是一樣。
十六歲時回到這個《溫馨的家》,他展開了獨居的生活。
大多的時間都在祖父的書房渡過。書房內集結了世界文學等各式書類。
另外還有一櫃的古典黑膠唱片。杜威、威廉‧福克納、莎士比亞、
勞倫斯‧達雷爾、吳承恩、里爾克、巴爾札克、福樓拜、波赫士、
托爾斯泰、契訶夫…。他也很喜歡俄羅斯文學,特別愛好普希金的作品。
巴哈、莫札特、布拉姆斯、蕭士塔高維契、布魯克納、德布西、德弗札克……。
他也喜歡以弦樂為基調的音樂,尤其是史特勞斯的音樂。
高中畢業前他一直無法決定未來的方向,所以先進大學就讀。
並不是為了履歷表上的大學學歷,因為在他的戶口裡,躺著用也用不完的巨額。
他只是想找個可以去的地方。
一整天都待在博物館裡也會厭煩,冷清、不像個家的感覺讓人感到害怕。
而且,祖父書房裡的書也都看完了,在書櫃角落甚至還有醫學字典。
這樣的日子,在大學三年級時有了改變。
在學校,他遇見了那個女孩。
「她突然飛進了我的生命。」他説。
「我不是在比喻喔,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她真的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