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大學生活的最後一堂考試。浮出的答案淨是空白。
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的同時,我也長嘆了一口氣。
對於象徵大學生活的答案感到厭煩。
開始回收答案紙。擔任監考的谷村教授開玩笑的說,
我是不會接受賄賂的,教室內揚起一陣笑聲。
無法令人討厭的口吻與笑容,是在電視台的名嘴業界中培養的吧。
我在答案收回後馬上抱起放在桌下的厚重講義,離開座位。
走出教室後,將講義丟入設立在門旁的影印紙專用回收箱。
接著,從羽絨外套口袋拿出香菸和打火機,正當要點火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回頭一看,是二年級之前一起上過語學課的同學,他微笑地站在後頭。
「好久不見」我也回應他一個笑容。
「好久不見」他說完,指著教室的門。「你也有考試?」
我點點頭。「是阿,如果不把這門課解決的話沒辦法畢業。你呢?」
他讓我看抱在懷裡的基本刑法學。「我去年也被當了」
「我們這四年都辛苦了呢」
他似乎不很贊同地點點頭。
對話到此打住。我和他原本關係就不是很親近,
也沒有共同話題讓對話熱絡。而且,他在班上被稱為「透明人」。
存在感非常薄弱,薄弱到也有完全想不起他的臉的人。
我是班上唯一跟他有長時間對話的人。
不過,說是長時間,也只不過三分鐘而已。
我將香菸和打火機放回口袋時,他就像忽然想起話題的問。
「現在有空嗎?」
「閒到發慌,沒加入專題研討也沒有畢業論文」
「為什麼沒加入專題?」
「有加入」我回答。「雖然有加入,
但在研討對抗的壘球大賽時和對方打成一團,被趕出來了」
他瞇起眼看著我,嘴角掛著懷疑的笑容。
「我是說真的。因為是很無聊的專題,
常常翹課幾乎在危險邊緣。但他們說出席壘球大會可以拿到學分,
所以我就去了。結果發現對方投手是之前交往過的女生的現役男友,
他突然給我顆觸身球,所以我就--------」
說到此,開始有一小群人分別從教室出來,
他們音量完全遮蓋住我的聲音。一群人將谷村教授包圍住,
周圍的女學生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一面優雅地踏出步伐。
這些經過我們身邊的人,視線內應該有我們才對,
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將目光投向我們。
他望著走向走廊另端、背影逐漸變小的那群人,
「好不容易遇到,要不要邊喝茶邊聊剛剛的話題?」他說。
雖然他的口氣很客氣,但看得出他眼裡充滿堅定。
因為完全被他的眼神吸引,什麼也沒想就點了頭。
走進餐廳,和他面對面坐在四人座,
花了五分鐘把壘球大賽的始末解釋給他聽,
也創新了和他對話的最長紀錄。對於我的談話他也很配合的笑、
適當地附和我。到此這一連串的行為,讓我無法將之前對他的印象重疊在一起。
「就快要畢業了呢」
他將裝有咖啡的紙杯拿近嘴邊啜了一口後說道。
「這四年就像一瞬間一樣」我回答。
「我倒覺得很長」
這個話題因意見不同而停住,但感覺到他好像有什麼話要説,
我靜靜等他繼續。不過他並沒有開口。空氣中飄漫一瞬的沉靜。
拿出香菸和打火機的聲音好像是要打破這僵局似的,此時他也開口了。
「三年級的時候,你有借我刑法筆記對吧?」
完全不記得。我在大學中唯一學到的特技就是在考試前理所當然地借別人的筆記。
「有這回事嗎?」我回答。
「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對幾乎沒說過話的我那麼照顧。」
他邊説邊揚起的笑容,看來有那麼點感傷。
「那本筆記好像沒什麼用。」我說。
「為什麼?」
「如果那本筆記有用的話,現在你也不會跟我在這裡喝茶了吧?」
他輕輕地搖搖頭。
「才沒有這回事,那份講義整理得很好。」
我就是因為沒有翻翻看有沒有整理好,
現在才在這裡一面抽菸一面跟「透明人」聊天。
「那為什麼……」
正當要問他為什麼被當時,一群男女坐到我們隔壁的位置。
他們用似乎要淹沒我們存在的聲音,開始闊論畢業旅行要去夏威夷。
察覺到他的話因他們喧鬧的聲音而縮回去了。
我將香菸壓滅在菸灰缸裡,身體向前傾靠近他的臉。
他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微微往後。我用著和剛才相同的音量跟他説。
「進大學時我加入過三個團體,但都在一個月後退出。」
「為什麼?」
我指著隔壁那群人。「該怎麼說呢,他們淨是像那樣吵雜的人,
我沒辦法像他們一樣。」
跟別人說出自己的感覺還是第一次。之前不管有多不悅的事,
為了不與大家為敵也不會去阻止。是因為快接近畢業所以放開束縛了嗎?
還是因為對方是《透明人》所以下意識的判斷說出來也是無害的?
我坐回原位,為了要掩飾剛才的失誤向他笑了一下。
就在他好像要回應我的笑容而正要開口時,鄰桌的人突然放聲大笑,
無顧及他人的笑聲像硬塊般朝我們砸來。他也因此把話嚥回去。
眼見是個好機會,我開口説「走吧」。
他被鄰桌的人像看到呆子一樣瞥了一眼,默默地點點頭。
走出學校,一起去車站時我問了他。
「你家在哪?」
他說出口的是一處有名的高級住宅區。
我回他,好棒喔,他邊笑邊説,你真的這樣想嗎? 我也邊笑著回答,才怪。
抵達車站後,在走上與閘口連成長長的階梯時,他停下了腳步。
「可以的話,現在要來我家玩嗎?」
他像要看穿我的眼睛似的問。
簡直就像第一次約女孩子出去約會的語氣。
「真是突然阿」我說。
他難為情的笑了笑。
「聽起來可能很奇怪,我很久沒和別人這樣聊天,感到蠻興奮的。
所以想再跟你多聊一些」
「好阿」
我馬上這樣回答,他驚訝的看著我。我又說。
「我是冷硬派小說的愛好者,你可要好好的接招」
正常來說,被一個很久沒和別人聊天的人邀約,
應該會感到很危險,要拒絕才對,但他就是有讓我點頭的強烈吸引力。
而且我很喜歡他一面咀嚼文字一面說話的方式。
但老實說,那天我很閒,也正好因為考試結束心情跟他一樣有股興奮的感覺。
所以我是屬於好奇心旺盛的人。多少想知道《透明人》的真面目。
「你真的很不一樣耶」
他說著,又露出有點寂寞的微笑。
「畢業之後有什麼打算? 要就業嗎?」
「不,我不打算去工作。為了要成為正義的英雄,我要去進行武者的修行」
「耶?」
「這很正常的吧,但我是亂講的。我要再考司法考試」
「這樣阿」
「那也是假的。真正想做的是寫小說。
想寫一些能夠讓讀者得到救贖的作品,這種想法我沒跟別人說過,總覺得不好意思。」
「為什麼要覺得不好意思?」
「為什麼呢? 會想到如果沒辦法達成時的窘境吧。不,好像不是這樣。會有種痴人
說夢話的感覺,一定是這個原因。」
「我了解你說的意思」
「那你呢?」
「……還沒決定」
「難道你也是不好意思說嗎?」
「不,不是那樣的」
「你一副就是有什麼心事。算了,那你喜歡什麼音樂?」
「問得真突然阿」
「我很擅長忽然轉換話題。那麼,你喜歡誰的音樂?」
「理查・史特勞斯」
「那個該不會是現在的流行語吧? 我平常沒有在注意」
「才不是,我真的很喜歡他。他不是音樂家只是個作曲家。
我幾乎沒聽過古典樂以外的音樂。」
「你家該不會有管家跟女僕,幾百坪的庭園裡大概有五隻左右的蘇俄牧羊犬在跑來
跑去,伯母還會在語尾加敬語的家庭吧?」
「……….」
「有那麼奇怪嗎?」
「你真的很不一樣耶」
「是嗎」
「正常人的對話應該不會出現《蘇俄牧羊犬》吧」
「那是因為接下來我還要猜杜賓狗,對了,你家有幾個人?」
「……你來了就知道」
到他家時,街道上已經微暗了。
他的家散發出像是要踢散這片黑暗的存在感。
比起附近的房子高出一層樓的三角尖頂,
牆壁上一大片可向外推開的木製歐式百葉窗,四周是比人還高的圍牆。
他打開看起來就很堅固的鐵門,開玩笑地説
「歡迎來到我溫馨的家」
白色的四角大踏腳石(應該是大理石)一直延續到玄關前,
我一面小心不被絆倒,一面跟在他後頭。
走到玄關門前,他停下腳步從牛仔褲的口袋拿出鑰匙,
覺得很麻煩似地將它插進鑰匙孔裡。
門打開了。
家裡瀰漫一股比外面更強烈的陰闇。
「你父母呢?」
「不在了,我小學時他們都過世了」他ㄧ副像在聊天氣的口氣,
面無表情地回答。「我也沒有其他的家人,就我一個住在這裡」
他走進家裡,像做記號般以讓我不致於迷失,開始啪啪的打開電燈。
為了跟上他,我快步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數分鐘後,我坐進客廳的鬆軟大沙發裡,
掛著一顆尚未平復的心情,環視著四周。
牆上掛著油畫(該不會是以數百萬標來的吧?),
從音箱開始整片閃爍著金光的立體音響(到底它會發出什麼樣的音色呢?),
而和地板緊緊吻合的是柔軟的長毛毯子(這肯定是幾十個波斯人以廉價的工資織成的)。
「喝啤酒可以嗎?」
他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不用了,我不喝酒」我朝著他大約站的方向回答。
他拿了兩罐烏龍茶出現在客廳。
「你家很棒耶」我說出對於《溫馨的家》的感想。
他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將烏龍茶罐放在玻璃製的茶几上。
「你真的這樣想嗎?」他邊笑邊問。
我點點頭。他掛著笑容繼續說。
「這裡就像博物館一樣」
「什麼意思?」
「很冷清,也沒有實用的東西,光是些碰都不想碰的玩意兒。」
四周降下ㄧ陣的沉默。我伸手去拿烏龍茶,他也是。我邊打開易開罐邊問。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住的?」
他的笑容一片片地剝落。
「父母去世之後,住過許多親戚家,十六歲時才回到這裡」
「你父母親是因為意外嗎?」
他臉上再度揚起微笑,那些掉落的笑容雖然很快的又回復原狀,
但似乎有些僵硬。
「是我殺的」
身為冷硬派小說的愛好者,此時應該會快速放下手上的罐子,
能對於任何無法預測的事有所防範。但我卻一動也不動,靜靜看著他。
「就好像是我殺的一樣」他繼續說。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把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直直看著地上。
微弱的目光在地板上徘徊了起來。
那樣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像是殺害父母的殺人狂。
就像是在不知名的街上迷路的孩子。
他緩緩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我不知道我說的你會不會相信,但我只知道我想告訴你」
我輕輕點了頭,表示了解他的話。
「這是我自己決定要說的,有股今天要把它全說出來的感覺。
但是,不只聊天,我甚至不是你會道早安的對象……。會很困擾嗎?」
我搖搖頭,他似乎安心了地嘆了口長氣並繼續説。
「我小時候,被稱作是《死神》」
他像在回味每句話一般,開始緩緩地說起自己的經歷。